结婚三年,苏念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植物,见不到光,也不敢枯萎。
顾霆琛娶她,不过是因为顾家老爷子临终前非要他成家,而苏念恰好是老爷子钦点的孙媳妇。她家世普通,父亲是顾老爷子的老部下,在顾家眼里,这样的女人好拿捏,翻不出什么浪花。
婚礼那天,顾霆琛连戒指都没给她戴,交换戒指的环节他直接把盒子扔在托盘上,转身就走了。苏念一个人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台上,穿着八万块的婚纱,像个笑话。底下的宾客窃窃私语,她婆婆周敏的脸黑得像锅底,但还是硬撑着笑脸帮她圆了场。
那天晚上顾霆琛没回家,苏念一个人坐在婚房的大床上,把这几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她暗恋顾霆琛很多年了,从十七岁第一次在父亲的老照片里看到他就开始。照片上的顾霆琛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眉眼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懒散的笑。就那一张照片,苏念看了整整一个青春期。
后来父亲去世,顾老爷子把她接到顾家照顾,她终于见到了真人。可顾霆琛对她永远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客气得像对一个不熟的邻居,多说一句话都嫌累。苏念不是没试过靠近他,给他送过亲手织的围巾,被他随手扔在了车里;给他做过便当,他一口没动就倒掉了;有一回她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两个字——“在忙”,后面连着大半个月都没再踏进过家门。
苏念的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可她骨子里倔,总觉得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顾老爷子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念念,霆琛这孩子面冷心硬,你要是受不了就走,爷爷不怪你。苏念摇头说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是真心想经营好这段婚姻的。每天不管顾霆琛回不回来,她都会做一桌子菜,摆好两副碗筷,自己一个人吃完了再把另一副收起来。他的衬衫她一件一件手洗熨平,衣柜里按颜色深浅码得整整齐齐。他应酬喝多了,半夜回家吐得一塌糊涂,她就蹲在地上擦,给他换衣服、喂醒酒汤,一宿一宿地守着。第二天他醒过来,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蜂蜜水和解酒药,连一句谢都没有,穿上衣服就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潭死水。苏念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把自己熬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苏念第一次听到许清欢的名字,是在顾霆琛的秘书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那天她去公司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文件,秘书拦着她说顾总在开会,让她等一会儿。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茶水间八卦,说什么“许小姐又来了,顾总把下午的会都推了”“你没看见顾总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苏念的手攥紧了文件袋,指节发白。她没进去打扰,把文件交给前台就走了。那天晚上顾霆琛还是没回家,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的事情越来越藏不住。顾霆琛开始公然带着许清欢出入各种场合,慈善晚宴、商务酒会,两个人并肩而行的照片甚至登上了财经版面的边角。苏念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屏幕上的顾霆琛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人,那种温柔的眼神她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许清欢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苏念站在超市的冷冻柜前,手里捏着一盒速冻水饺,冻得手指发麻。她把手机锁屏,平静地付了钱,平静地开车回家,平静地把菜放进冰箱。然后她走到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找顾霆琛谈谈,不是质问,不是吵闹,就是想问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办。可顾霆琛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的电话他不接,消息他不回,偶尔回家也是拿几件衣服就走,全程跟她说不超过三句话。
转折发生在那个雨夜。
七月中旬,苏念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顾霆琛难得回了趟家,她还以为是转机,特意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结果顾霆琛进门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一个文件袋扔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话。
“签字吧。”
苏念愣了愣,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车归她,另外补偿她五百万现金,条件只有一个——干净利落地离开,别纠缠。
“为什么?”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顾霆琛站在客厅中央,西装笔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和他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清欢怀孕了,我要给她一个名分。”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协议书,纸张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是她自己买的。结婚三年,顾霆琛从没给她买过任何东西,这枚戒指是她自己去商场挑的,最小的一颗碎钻,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
“如果我不签呢?”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霆琛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念,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拿了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我问的是,如果我不签呢?”苏念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
顾霆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被他扔在茶几上,连带着带进来的一身雨水气息,在客厅里久久不散。
苏念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把那五页纸的协议书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第一条的财产分割到最后一条的双方再无纠葛。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清欢怀孕了,我要给她一个名分。
你给她名分,那我呢?
她嫁给顾霆琛三年,守了三年的活寡,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透明人、一个这个家可有可无的摆设。如今连被甩掉都这么体面,五百万,一套房,一辆车,像打发一个合作期满的员工。
第二天一早,苏念做了个决定。她换了一身衣服,化了个淡妆,开车去了顾霆琛的公司。她想好了,不见他,就去找他母亲周敏。周敏虽然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她这个儿媳,但至少三年来没为难过她,逢年过节还知道给她包个红包。苏念想跟周敏把话说清楚,要离可以,但有些事情她需要一个交代。
可她刚到公司楼下,车还没停稳,就看见顾霆琛和许清欢从大门里并肩走出来。许清欢挽着他的胳膊,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得眼波流转。顾霆琛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让人心碎。
苏念坐在车里没动,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她看着许清欢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带,那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做过无数遍的样子。而这项“工作”原本是她的,她每天早晨都会帮他整理领带,虽然他从没正眼看过她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顾霆琛先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收了回去。许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
“你来干什么?”顾霆琛的语气不怎么好。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我来找妈,跟她说几句话。”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别去烦我妈。”顾霆琛挡在许清欢身前,那个姿态像是在保护什么珍宝。
苏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三年的婚姻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许清欢伸手拉了拉顾霆琛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甜:“霆琛,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嘛。苏姐姐毕竟跟了你三年,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谈就是了。”
“姐姐”两个字落在苏念耳朵里,像针扎一样。她看向许清欢,那张脸上写满了年轻和优越,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得像瓷器,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苏念没接她的话,转身朝电梯走去。顾霆琛在她身后叫了一声“苏念”,她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敏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苏念,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叹了口气,低声说:“念念,妈正好要找你,跟我来。”
苏念跟着周敏去了楼上的休息室。周敏让人倒了茶,关上门,坐在苏念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霆琛跟我说了,他想离婚的事。”
苏念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水烫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松开。
“念念,你是个好孩子,这三年你对霆琛的心意妈都看在眼里。”周敏的声音有些涩,“是我们顾家亏欠了你。但是你也知道,霆琛这个孩子从小就犟,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许清欢……”
“妈。”苏念打断了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是来求您做主的。我就是想问问,爷爷去世前让我留在顾家,您也是知道的。这三年来我尽心尽力,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顾家的事。你们要让我走,可以,但我需要一个说法。”
周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慢慢说:“念念,有些话妈本来不想跟你说,但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霆琛跟许清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结婚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当初老爷子不同意,非要霆琛娶你,许清欢这才赌气出了国。去年她回来了,两个人就又……”
苏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顾霆琛从一开始就对她那么冷淡,为什么结婚那天连戒指都不肯给她戴,为什么这三年里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问题,她只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演了一个别人不肯演的角色。
“我明白了。”苏念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离婚协议书我会签,但是条件我要重新谈。”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许清欢。顾霆琛不在她身边,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沉默得能拧出水来。
许清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苏小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和霆琛是真心相爱的,当年要不是老爷子强行干预,我们早就该在一起了。你和他这三年的婚姻,说到底只是一场误会。”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清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却没减:“你放心,该给你的补偿一分都不会少。霆琛说了,这三年你对顾家也算尽职尽责,他不会亏待你的。”
苏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挂不住枝头的叶子。
“许小姐。”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们之间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也没资格评价。但是有句话我想送给你——你今天怎么得到的,将来也可能怎么失去。你赢了,就安静地享受胜利,没必要在我面前表演大度。”
许清欢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苏念,你别不识好歹。我客客气气跟你说话是给你脸,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一条死皮赖脸不肯松口的狗,也配在我面前端架子?”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清欢的脸,把那张美丽却狰狞的面孔牢牢地刻在脑子里。然后她越过许清欢,朝电梯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苏念站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整个世界被浇成一片模糊。她没有伞,也没有想回去拿的意思,就那样站在雨幕前面,任由溅起的雨珠打湿她的裙摆。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谈离婚的事。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许清欢的声音:“苏姐姐,等一下。”
苏念回过头,看见许清欢踩着高跟鞋追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她快步走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说:“霆琛说明天让我去家里拿点东西,我想着正好可以跟你好好聊聊,咱们姐妹一场,别闹得太僵了。”
苏念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今天实在太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她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必要”,然后冲进了雨里,朝停车场跑去。
雨太大了,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开到停车场出口的时候,因为雨水模糊了视线,差点撞上了护栏。她猛地踩下刹车,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磕得生疼。
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到了极点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哭了好一会儿,把这三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屈辱全部哭了出来,哭到嗓子发干,眼睛红肿,才慢慢地停下来。
她擦干眼泪,重新发动了车,开回了顾家别墅。
到家已经快傍晚了,雨小了一些。苏念换了身干衣服,开始收拾东西。她决定走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她待下去的理由。她跟佣人刘姐说了一声,刘姐红着眼眶帮她打点了行李,拉着她的手说太太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念笑了笑,说会的。
行李收拾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苏念以为是快递,下楼去开门,却看见许清欢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苏念不认识的男人。许清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苏念从没见过的笑容,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苏姐姐,我来拿东西。”许清欢笑盈盈地推开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地走了进来。那两个男人也跟着进了门,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苏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什么人?顾霆琛知道你们来吗?”
许清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环顾了一圈别墅的客厅,目光落在那架苏念三年前买回来的钢琴上,嘴角勾了勾:“这就是你跟霆琛住了三年的地方?装修品味真够差的。”
苏念的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其中一个男人就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扔在地上,然后反剪了她的双手。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苏念剧烈地挣扎起来,可她的力气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男人一只手就把她的双手死死钳住,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压得跪在了地上。
许清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捏住苏念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端详着苏念的脸,像在欣赏一件工艺品,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苏念,我给过你机会的。”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跟你说过,客客气气地走,对大家都好。可你偏不听,非要跟我犟。”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但她还是死死地盯着许清欢的眼睛,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怯意。
“我想干什么?”许清欢笑了笑,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她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忽然想起来,许清欢大学学的是化学,这件事顾霆琛曾经在饭桌上提起过一次,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疯了。”苏念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许清欢,你疯了。你这样做顾霆琛不会原谅你的,他再怎么样也不会——”
“他不会原谅我?”许清欢转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苏念,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以为你在霆琛心里值几个钱?你就是一条他看在老爷子面子上养了三年的狗,如今老爷子死了,你没用了,他巴不得你消失你知道吗?”
苏念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后的男人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按着她。她看着许清欢拧开了那只玻璃瓶的盖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刘姐!刘姐救命!刘——”苏念拼尽全力喊了两声,可她突然想起来,刘姐下午说要出门买菜,现在根本不在家。
“别费力气了。”许清欢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这个量我算得很准,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让你以后安安静静的,别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苏念死死地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许清欢,不肯张嘴。
许清欢不耐烦了,示意了另一个男人一下。那个男人走过来,粗暴地掐住她的下颚,硬生生把她的嘴撬开了一个缝隙。苏念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白色的家居服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她想尖叫,想挣扎,想求饶,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清欢笑盈盈地把那只瓶子的瓶口凑过来,冰凉的液体灌进了她的喉咙,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从舌根一路烧到嗓子眼。
苏念剧烈地咳嗽起来,可那液体已经顺着食道滑了下去,像岩浆一样滚烫又灼人。她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收缩、在痉挛,一种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从喉咙深处炸开,席卷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想叫,叫不出来。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的气音,像破损的风箱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
许清欢站起身,把空瓶子收回包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上的苏念,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笑容,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样多好,安安静静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念的心脏上。
那两个男人松开了苏念,跟着许清欢走出了大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苏念听见许清欢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放心吧,霆琛不会找你的。他知道怎么选。”
汽车的引擎声响起,然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苏念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的灼烧感没有丝毫减弱。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气声。她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浑身都在发抖,手肘一软,整个人又摔回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楼梯口的地脚线上,磕出一道血痕。
她不能说话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从头凉到了脚。她试着发一个最简单的音节,张嘴、送气、振动声带,可她的喉咙就像一台被砸坏了核心零件的老旧机器,接不上线,打不着火,彻底报废了。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念头像被剪碎的胶片,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全是刚才的画面。许清欢的笑,男人粗暴的手,透明的玻璃瓶,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时的灼烧感。
而她的合法丈夫顾霆琛,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高档餐厅里,等着他的心上人回来,商量着他们的美好未来。
苏念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久到她浑身冰凉,四肢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她终于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需要去医院,这是她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走到玄关,从地上捡起被踩碎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但还能用,她抖着手打开通讯录,翻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顾霆琛。
上面写着这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星标。那是她刚结婚的时候设的,她天真地以为这个人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是她在遇到任何危险时第一个能依靠的人。
她的手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划了过去,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连着问了好几声“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她都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好在她还算清醒,挂了电话之后打开打车软件,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目的地:市中心医院。
网约车到的时候,司机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她要不要帮忙。苏念说不出话,只把手机屏幕上的目的地给他看,然后一头栽倒在后座上。司机不敢耽搁,一路踩着油门把她送进了急诊。
接诊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他让苏念张开嘴,拿手电往里照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这个情况……”他皱着眉头放下手电,语气沉重,“喉部有明显的化学灼伤痕迹,声带受损非常严重。你是怎么弄的?能写字吗?”
苏念点了点头,护士递给她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她握笔的时候手还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辨认。
“被人灌了不明液体。”医生看着本子上的字,脸色更难看了,“报警了吗?”
苏念摇了摇头。
“你这是刑事案件,必须报警。”医生很严肃地看着她,“我先安排你做喉镜和一系列检查,具体情况要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句,做好心理准备,你的声带损伤程度……可能不太乐观。”
苏念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又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医生叹了口气,让护士推她去检查室。苏念被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明灭交替,像她这三年的人生,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熄了火。
各项检查做下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苏念被安排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等结果。她靠着床头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愣。病房里很吵,旁边床是个急性肠胃炎的老太太,不停地哼哼,家属围了一圈,又是倒水又是拍背的。苏念安静地盯着那家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拿出那部碎了屏的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没什么照片,她的生活单调得可怜,偶尔拍两张自己做的好菜,偶尔拍一张窗外的晚霞,连一张跟顾霆琛的合照都没有。他们结婚三年,居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拍过,这个认知在此刻显得无比荒诞。
她翻到一张年初过年时的照片,是她和周敏站在顾家老宅门口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体面又安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还能坚持很久,以为时间总能焐热一颗石头般的心。
现在看来,她想的太多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顾霆琛。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了。可没过两秒,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她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传来顾霆琛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寒意:“苏念,你把清欢怎么了?”
苏念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跟我装哑巴。”顾霆琛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清欢回来说你推了她,她摔了一跤动了胎气,现在在医院保胎。苏念我警告你,清欢和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我——”
苏念没有听完后面的话,她把电话挂了。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结束字样,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荒诞可笑。她在这家医院里,刚刚被人灌了药毁了嗓子,而那个对她下毒手的女人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恶人先告状,她一个字都替自己辩解不了。
而她以为至少会过问一句的丈夫,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好不好,张口就是兴师问罪。
苏念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按铃叫了护士。
“帮我报警。”
护士看见那四个字,瞪大了眼睛,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进病房的时候,苏念正在输液。女民警姓徐,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语气温和又不失严肃。她坐在苏念床边,一边问一边等苏念在本子上写字回答。
苏念的字越写越稳,事件的经过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从顾霆琛提出离婚到许清欢找上门,从她被两个男人控制住到那瓶不明液体灌进喉咙。她写得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的生命毫无关联的事情,甚至连许清欢说的那些话都尽可能地还原了。
徐警官的表情和医生一样,越看越凝重。她起身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
“苏女士,你体内残留的成分我们会取样送检,你描述的玻璃瓶和一些……其他证据,我们会尽快去你住所取证。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认真办。”
苏念写完最后一个问题,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是一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忍了。
检查结果在第二天早上出来了。主治医生把结果摊在她面前,措辞小心而沉重:“声带双侧化学性灼伤,伴有严重水肿和组织坏死。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是……苏女士,我实话跟你说,你声带的损伤程度超过了我最初预估的范围。即便后续积极治疗、做康复训练,你的发声功能也很难完全恢复。也许可以恢复到日常交流的程度,但音色音质会跟之前有比较大的差别,而且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很痛苦。”
苏念低着头,看着诊断书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笔写了一句话。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完全失声,或者终身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苏念把笔放下来,双手交握,指甲嵌进手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红印。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用力地抿住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顾霆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上沾着几滴已干的雨渍,发型微乱,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看见苏念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张摊开的诊断书上。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来,语气不是关切的询问,更像是上司在审查下属的失误。
苏念抬眼看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冷,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顾霆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拿桌上的诊断书。他只扫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难以置信。
“声带化学灼伤?这是什么意思?谁干的?”
苏念还是没有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本子和笔,翻到新的一页,慢慢地写了三个字。
“你的人。”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沉默了片刻后,他把诊断书放回桌上,声音沉了下去:“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的人’?”
苏念又写了一行字:“许清欢带了两个男人来家里,灌了我东西。你去问她。”
顾霆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摸出手机就开始拨号。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许清欢娇柔的声音。
“你在医院陪我一晚上了,怎么出去这么久?人家好不舒服……”
“许清欢,你昨天去了我家?”顾霆琛语气寒到极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清欢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她跟你告状了是不是?霆琛,我跟你说,是她先推我的!我亲眼看见的!她推了我一把,我才——再说她嗓子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好心好意去找她谈话,她自己情绪激动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
“够了!你现在在哪个病房?”顾霆琛打断了她。
“妇产科,十二楼,1203。”
顾霆琛挂了电话,站在病房中央。他没有看苏念,也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我去问清楚。”
然后他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抿紧了嘴,没有让任何声音泄露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真的好不值。
事情从这里开始,朝着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天晚些时候,徐警官带着人去了顾家别墅取证。他们在客厅的地板上提取到了苏念血液的样本,在楼梯口附近找到了那只被许清欢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玻璃瓶。瓶子被送去检测,里面的残留液体成分很快就有了结果——一种高浓度的工业用化学溶剂,对人体的黏膜组织有极强的腐蚀性,误食可致消化道和呼吸道严重灼伤,甚至穿孔。
检测报告出来的那一刻,案件的定性变了。
从“故意伤害”升级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许清欢还在妇产科的VIP病房里养她的“胎气”,警方的人就到了。两个女民警客客气气地站在她床前,把传唤通知书递到她面前,表情公事公办。
“许清欢女士,你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件,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许清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眼泪说来就来:“你们搞错了吧?我是孕妇,我怎么会伤害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女民警不为所动:“你的身体状况我们会安排医生评估,但传唤你必须配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许清欢被带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赶来的顾霆琛。她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哭着喊:“霆琛你救救我,他们要把我抓走!我什么都没做,是苏念陷害我!霆琛——”
顾霆琛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却没有把她揽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许清欢从没见过的陌生和怀疑。
“你先配合调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不会有人冤枉你。”
许清欢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民警带着往电梯口走去。她回过头看着顾霆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好像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许清欢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后面。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转身朝苏念的病房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水果、水杯、诊断书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床头柜,柜面上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顾霆琛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打开。上面是苏念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刻上去的一样。
“顾霆琛,这三年我欠你们顾家的,今天我一次性还清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苏念。”
下面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好了字,名字旁边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顾霆琛捏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上,落在那枚鲜红的手印上。
他忽然想起来,苏念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按过一个手印。那是去民政局领证那天,工作人员让他们在结婚登记表上按手印。苏念按完了自己的,还偷偷伸过手来,把她沾了印泥的手指在他那份表格上也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抬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那时候他觉得她幼稚,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做过的最大胆也最浪漫的一件事了。
顾霆琛拿起手机,一遍一遍地拨苏念的号码,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让助理去查她的出行记录、银行卡使用记录,助理很快回了消息:苏念没有买机票也没有买火车票,银行账户里的钱一分没动,那五百万的离婚补偿款根本就没到账,她什么都没带走。
别墅的监控显示,苏念是当天中午出院的,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市区转了几圈之后,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口下了车,之后的行踪就断了。
她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霆琛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人去屋空的病房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白墙白床单白色的天花板,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就像苏念这三年来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一样,擦一擦就什么都没了。
他给许清欢安排的律师打了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语气公事公办。挂了电话之后,他开车回了顾家别墅,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茶几上还摊着苏念没来得及收走的刺绣,是她绣了一小半的兰花图,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菜谱,翻开的那一页是红烧排骨,边上还被她用铅笔标注了一些小字,写着“他上次说太甜了,这次少放点糖”。
顾霆琛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本菜谱合上了。
他在想一件事。三年来,苏念给他做了无数顿饭,做淡了做咸了做甜了他都会皱眉,可她从没发过脾气,下一次端上来的必定是改过的新味道。他以为那是她没脾气,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谈到第三条的时候突然变了脸,不会在被人灌了药还在本子上写“你的人”三个字,不会在出院的当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切断,连一个让她质问和讨伐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她不是没脾气,她的脾气大得很。
只是这些年,她把所有的脾气都压下去了,压在了一个她以为值得的期待下面。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去了看守所。许清欢的状态比昨天差了很多,眼眶乌青,嘴唇干裂,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霆琛,宝宝没事吧?你帮我找最好的律师,我要出去,我不能在这里待着,对孩子不好……”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顾霆琛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十二月的风,“苏念的嗓子,是不是你弄的?”
许清欢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了闪。就那一下,顾霆琛心里一直悬着的某个东西,砰的一声落了地。
“我……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许清欢的眼泪涌了上来,她隔着玻璃抓住话筒,声音又急又碎,“是她先刺激我的!她说我抢了她的东西,说我不会有好下场,我让她别说了她还说,我气不过才……霆琛,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要不是老爷子当年拆散我们,我们根本不用等这么多年……”
顾霆琛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那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他想起来三年前,老爷子把他叫到病床前,气息奄奄地说了一句话:“霆琛,苏念是个好姑娘。她爸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她爸要照顾好她。你别让她在顾家受委屈。”
他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把自己的救命之恩绑架到孙子的婚姻上。
现在他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一道玻璃,一边是哭诉着“因为太爱你”的初恋情人,一边是签了字按了手印消失无踪的妻子。
他突然觉得很累。
“我会让律师按程序办。”他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转身往外走。
“霆琛!霆琛你别走!你听我说完——”许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而慌乱,玻璃被她拍得砰砰响。
顾霆琛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记录,最近通话那一栏里,“苏念”的号码排在很靠前的位置。他点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打不通。
就算打通了又能说什么呢?对不起?太轻了。你还好吗?太虚伪了。那个沉默着给他洗了三年衬衫、做了三年饭、等了他三年夜归的女人,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用一枚鲜红的手印给他这三年的一切做了结。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什么。
顾霆琛把烟掐灭,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停车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里。堵车的间隙他降下车窗,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白色的玫瑰。
许清欢最喜欢白玫瑰,这个他知道。但他忽然想不起来苏念喜欢什么花了,或者说,他从没问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苏女士的行踪还没有查到。另外,医院那边来电话说,苏女士的声带后续治疗费用预估在六十万左右,问费用还需要不需要走您这边的账户。”
顾霆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安排。”
助理又问:“那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车流开始动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顾霆琛关上车窗,单手打了方向盘,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很沉。
“继续查。查到她为止。”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子在落日的余晖中汇入城市的钢铁洪流,车窗外的天边烧着一大片灿烂的晚霞。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像一个说不出话的人,沉默而厚重地向前开着。
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推着人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苏念在医院住到第三天的时候,主治医生查房时翻了翻她的病程记录,跟身边的住院医师交代了两句,又抬头对她说:“恢复得比我预想中好一些,水肿消了大部分,但是声带的瘢痕组织已经形成了,这个是没办法逆转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你恢复基本的发声功能,你要有耐心。”
苏念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医生:我能出院了吗?
医生看完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原则上再观察两天比较好,但你如果实在想走,办个自动出院手续也行。出院后要定期回来复查,康复训练不能停,这个很关键。”
苏念又写了一行字:我想要一份诊断证明和病历复印件,给警方的。
医生点头说没问题,让护士去帮她整理。
等医生走后,苏念开始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住院几天,她没让任何人来探望,也没通知任何人她在这里。手机碎了之后她没买新的,跟外界的所有联系都断掉了。隔壁床的老太太昨天出院了,新住进来的是一个做扁桃体手术的小姑娘,妈妈在旁边嘘寒问暖,又是削苹果又是讲故事。苏念看着那对母女,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走得很早,早到她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太清了。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军人,在顾老爷子手下做事,一辈子老实本分。父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念念,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能把你托付给老首长家,也算对得起你妈了。”
想到这里,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塞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她现在没有手机,没有工作,没有住处。顾家别墅是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银行卡里还有几万块私房钱,是这三年来她从家用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顾霆琛给她的信用卡她一张都没带,离婚协议书上写的五百万她也没打算要。她不想要那个人的一分钱,拿了钱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苏念在医院一楼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现金,然后在附近的营业厅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办了一张新卡。她坐在营业厅门口的花坛边上,把新手机开机,盯着空白一片的通讯录看了很久。
她先存了警方的电话,徐警官给她留过号码。然后存了医院的康复科预约电话。再往下翻,手指悬在“新建联系人”的界面上,忽然不知道该存谁了。
父亲去世了,顾老爷子去世了,她在顾家待了这些年,跟原来的亲戚朋友全都断了联系。大学同学早就各奔东西,偶尔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算不上能投靠的人。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没能找出一个可以打电话说一句“我出事了,能不能去你那里住几天”的人。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仰头看着营业厅门口的行道树。叶子被前几天的雨洗得油亮亮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
她在那个花坛边上坐了很久,最后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个地方——城西的城中村。那一带租金便宜,人员流动大,不需要押三付一,当天交钱当天就能住。
她用现金租了一间单间,六楼,没电梯,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见不到阳光,墙壁的角落里有几块霉斑,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味。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接过房租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不像该住这种地方的人,但也没多问。
苏念把帆布袋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得转不开身的房间,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墙上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面缺了一角,映出她的脸。几天没好好吃饭,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她试着对自己笑了笑,嘴角牵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挤出的弧度苦涩又僵硬。
她对着镜子张了张嘴,试着发出一个“啊”的音节。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极其粗粝的、沙哑的杂音,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刮过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连杂音都变小了,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雏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念闭上了嘴,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没有去擦。
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在方向盘上,那一次是委屈。这一次不是委屈,是一种比委屈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整个人被连根拔了起来,曾经依附的所有东西——身份、家庭、婚姻、声音——全都被一道一道地剥离了。
她变成了一个没有来历也没有去处的人。
但人总要活下去。
苏念擦干眼泪,打开新手机的备忘录,开始一项一项地列清单。
第一,找律师,配合警方推进案件。
第二,按时去医院做康复训练。
第三,找一份工作。
第四,活下去。
她把第四条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打了两个字:好好。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徐警官的电话在第二天就打过来了,说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瓶子里残留的液体成分和苏念体内检测出的成分完全吻合,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加上她之前的笔录和医院的诊断证明,这个案子的证据很扎实。
“许清欢目前被羁押在看守所,她那边请了律师,一直在申请取保候审,理由是怀孕。”徐警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是因为案子的情节比较严重,检察院这边暂时没有批。后续会以故意伤害罪移送起诉,你到时候可能需要出庭作证。”
苏念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拍照发过去:她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推她。
徐警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个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忽然觉得有些荒诞。那个女人怀着她丈夫的孩子,毁了她的嗓子,然后反咬一口说是她先动了手。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替她说话的那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做过无数顿饭,洗过无数件衬衫,擦拭过无数次地板。如今这双手要开始做另一件事了——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康复训练从出院后第三天正式开始。市立医院的康复科在老门诊楼的四楼,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苏念第一次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脖子上缠着纱布,正在妈妈的搀扶下练习发音。小男孩憋红了脸,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妈”字,旁边年轻的母亲一下子就哭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她别过头去,推开康复室的门,走了进去。
负责她康复训练的医生姓郑,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圆脸,说话中气十足,做事雷厉风行。她看了苏念的病历,又给她做了一套完整的嗓音评估,然后在病历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你的情况我直说,不绕弯子。”郑医生放下笔,看着苏念,“声带双侧化学灼伤,瘢痕形成,左侧声带沟状缺损,右侧声带闭合不全。说人话就是你两边声带都伤到了,一边缺了一块,一边合不拢。我们康复的目标不是让你恢复到原来的声音,那个基本没有可能了。我们能做到的最理想状态,是让你能够发出足够清晰、可以用于日常简单交流的声音。这个过程会很慢,而且需要你付出非常大的努力。”
苏念在本子上写:我能接受。需要怎么做?
郑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她用笔头点了点桌上的康复计划表:“每天做呼吸训练、声带按摩、基础发声练习,先从单个元音开始,然后是简单的单字和双字词。你这个情况,我估计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看到一些初步的效果,半年到一年才有可能恢复到日常简单交流的程度。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点了点头,把康复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一堂康复课比苏念想象中要痛苦得多。郑医生让她做腹式呼吸训练,这个还好,她从小练过几年钢琴,对呼吸的掌控有一定基础。接下来的声带按摩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郑医生把手按在她的喉部,让她在不同的音高上尝试发声,每发出一个音节,她的喉咙就像被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又疼又涩。
练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她发出的声音甚至比最开始还要糟糕,嘶哑得像一只破了的风箱。苏念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郑医生没说话,递给她一杯温水。苏念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许清欢被关在看守所里,大概也在经历某种折磨。那个女人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看守所的硬板床和牢饭。她会哭,会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脱身。而顾霆琛,那个曾经为了她毫不犹豫地甩出离婚协议书的男人,这会大概正在动用他能动用的一切资源为她奔走。
这个念头在苏念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被她硬生生掐灭了。她放下水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给郑医生看:继续。
郑医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让她重新坐好,开始下一组练习。
从康复科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苏念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西斜的太阳。阳光洒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金色的光。她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根细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结婚后每次过生日,顾霆琛都会让助理给她转一笔钱,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五万两千块。助理还会附上一句标准说辞:顾总说祝您生日快乐。
连生日祝福都是别人代发的。
苏念在路边的小面馆里点了一碗长寿面,十二块钱,加了一个荷包蛋。她一个人坐在油腻腻的餐桌前,把面条一根一根地吃完,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好,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然后她起身结账,走回了出租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像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不快不慢。苏念每天的生活被分割成三个部分:上午去一家小公司做兼职会计,下午去康复科做训练,晚上回出租屋对着镜子练习发声。
兼职的工作是她在网上找的,一家只有七八个人的小商贸公司,老板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看了她的简历之后犹豫了一下,说她条件不错干嘛来干这个。苏念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嗓子坏了,暂时不能打电话,但是账目上的事情都能做。老板又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她要的工资不高,就答应了。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她的嗓子是怎么坏的。同事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会计不能说话,交流全靠打字和写字,做事倒是利索,账目做得清清爽爽,从来不出错。
苏念喜欢这种不被关注的感觉。在这里,她不是顾家的儿媳,不是那个被丈夫冷落了三年的可怜女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会计,靠自己的本事赚一份微薄但干净的薪水。
康复训练也在慢慢地见效。练了快一个月的时候,她终于能够发出一个相对清晰的“啊”音了。虽然音色粗糙得像砂石地面,但至少是一个完整可辨识的音节。郑医生在她的康复记录上打了一个勾,说进步比预期快,让她继续保持。
苏念那天从医院出来,走在路上,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人行道中间,张开嘴,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那个词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但她的嘴唇清清楚楚地做出了那个形状——“我。”
然后她又说了一个词。
“可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口型对着空气说完了一整句话:我可以的。
说完之后她站在街上,旁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在做什么。苏念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而另一边,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她的消失而停止运转。
顾霆琛的人查了将近一个月,苏念的下落依然是个谜。她消失得太干净了,像是在这个城市里蒸发了。没坐飞机,没坐火车,没住酒店,没用过银行卡,新买的手机号用的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没有任何轨迹可循。
顾霆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在他生活里存在了三年的女人,要躲开他,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助理最新送来的调查报告,A4纸上印着寥寥几行字——排查了全市各大医院的住院记录,苏念最后一次就诊是在市中心医院出院的当天,之后的就诊记录全部中断了。她既没有去复诊,也没有在任何一家医院做后续的声带康复治疗。
助理在报告的末尾附了一行备注:也有可能去了私立机构或社区医院,排查难度较大。
顾霆琛把报告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用手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一个细节。苏念的声带康复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医生预估的数字是六十万左右。他让助理安排过这笔钱,但助理后来回复说,医院的账户上并没有收到他的汇款,因为苏念在出院前就把账目结清了,用的是自己的钱。
那笔钱不多不少,六十二万八千块。
助理查到那笔钱的来源时,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苏女士把她名下那套小公寓卖了。就是她婚前自己买的那套,在城北,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挂出去三天就成交了。成交价是七十万,付了医院的治疗费和后续的康复押金,剩下的钱提了现金。”
顾霆琛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那套小公寓,是苏念婚前用父亲留给她的积蓄付的首付买下来的。结婚以后她很少去那边住,但每个月的房贷都是她自己按时还的,从没跟顾家开过一次口。
她把自己唯一的房子卖了,去付自己的医药费。
而他给她的五百万,她一分都没动。
顾霆琛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城市在夜色里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灯海。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苏念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娶了她,给了她一个顾太太的头衔,然后就把她扔在了那栋空旷的别墅里,像搁置一件不需要的家具。他以为她会在那个头衔里安分守己地过着,不缺吃穿,不愁花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他从没想过,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图过他的钱。
她图的是什么?
顾霆琛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许清欢的案子下周预审,提醒他出庭的相关事宜。顾霆琛扫了一眼消息,正准备锁屏,律师又发了一条过来:许小姐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申请取保候审,被拒之后状态更差了。她让我转告您,她想见您一面。
顾霆琛打了两个字:没空。
发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撤回了。他重新打了一行字:让她配合调查,别的以后再说。
律师回了一个“好的”,对话就停在这里了。
顾霆琛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办公室很大,装修精致,落地灯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可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空得厉害,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想起苏念在的那三年,每次他深夜回家,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小灯。饭桌上永远扣着几盘菜,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碗筷。冰箱上永远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当天的菜单,末尾还会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些便签条他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看完菜单就直接揉了扔进垃圾桶。现在想起来,他甚至连那张笑脸都没有仔细看清过,是弯弯的月牙眼还是圆圆的小酒窝,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很想翻翻垃圾桶,虽然他知道那些便签条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顾霆琛猛地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他开车回了别墅,进门的时候刘姐正在拖地,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先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没搭话,径直上了二楼。苏念的东西大部分还留在原来的位置,衣柜里的衣服一件没少,梳妆台上摆着她用了一半的护肤品,书架上夹着她看了一半的小说。他走过去翻开那本小说,扉页上夹着一张书签,是苏念自己做的,用干花压成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温澜潮生。是她娟秀的字迹,小小巧巧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顾霆琛把那枚书签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了一行字,字更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歪歪扭扭地挤在角落里。
“今天他回家吃饭了,开心。”
顾霆琛捏着那枚书签,手指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收紧,书签边缘的干花瓣被捏碎了,碎屑从他指缝里簌簌地落下来,洒在书页上,像一小片彩色的残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他把书签小心地放回书页里,合上小说,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下了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塞满了食材,牛奶、鸡蛋、蔬菜、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是苏念走之前买的,刘姐没舍得扔,一直在打理着。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条,苏念留的最后一张。
上面写着当天的日期和晚餐的菜单,末尾没有画笑脸。
因为那天,顾霆琛没有回家吃饭。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然后去了许清欢那里。
顾霆琛把那张便签条揭下来,对折,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第二天上午,许清欢在看守所里闹了一场。
据律师后来转述,许清欢在会见室里又哭又喊,说她肚子不舒服,说看守所的伙食太差会影响胎儿发育,说再不让她出去她就不活了。狱警叫了医生来检查,胎心正常,各项指标都平稳,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建议她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对胎儿确实不好。许清欢听完哭得更厉害了,说你们都知道对胎儿不好还不放我出去,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的孩子。
律师被她哭得没办法,只好又去找顾霆琛。
“顾总,许小姐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您要不要考虑给她办取保候审?毕竟她怀着身孕,继续羁押确实有一定风险——”
“证据确凿的故意伤害案,你觉得取保候审的可能性有多大?”顾霆琛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讨论一桩跟自己毫不相关的商业条款。
律师沉默了一下:“可能性确实不大。但是,如果您这边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或许——”
“给谁出具谅解书?”顾霆琛的声音骤然降了温,“受害人不是我,你搞清楚。”
律师不敢再往下说了,匆匆结束了通话。
顾霆琛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看完的合同,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被两个女人的脸反复占据着,一张是许清欢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孔,另一张是苏念在本子上写完“你的人”三个字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这几天反反复复地想起来,每一次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不是愧疚,也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个他一直笃信不疑的认知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而那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的手机响了,不是律师,是许清欢的母亲。
许母的声音又尖锐又急促,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电话那头来来回回地拉:“霆琛,你到底怎么回事!清欢被关在里面都快一个月了,你是顾氏的总裁你连这点事都摆不平吗?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顾家的种!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关着?你到底管不管了!”
顾霆琛把手机拿远了半尺,等那头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很平静:“伯母,清欢触犯了刑法,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我正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她,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你除了说时间还会说什么!”许母的声音拔得更高了,“我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家清欢!当年要不是你老爷子拆散你们,清欢怎么会吃这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冒出那个疯女人——我跟你说顾霆琛,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顾霆琛没有接话。等许母发泄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四个字。
“我会处理。”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荒谬——他为之抛妻的初恋正在看守所里以泪洗面,他的岳母正在电话里对他破口大骂,而他那个被他冷落了三年的妻子不知去向,临走前还替他签好了离婚协议书,省了所有扯皮的环节。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像她做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被看到的一桌子菜,吃完了收走了,碗碟洗得干干净净码在消毒柜里,等着下一顿永远等不来的主人。
顾霆琛忽然很想喝一口苏念做的汤。不是什么复杂的汤,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冬瓜排骨汤。苏念做的排骨汤从来不放味精,用慢火炖三个小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她会在汤出锅前洒一小把枸杞,说是对胃好。他有慢性胃炎,苏念翻遍了食疗的书,变着法子给他做养胃的菜,做完了端上桌,他吃两口就撂下筷子,连一句好吃都没有。
他以前觉得那些家常菜太平淡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胃开始隐隐作痛。他忽然发疯一样地想喝一碗那个平淡无奇的冬瓜排骨汤。
这个念头荒诞到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就散了,干瘪瘪的,像一枚风干了的果实。
时间进入九月的时候,苏念的生活开始有了微小的起色。
康复训练进行到第六周,她已经能够发出几个简单的元音组合了。“啊”“哦”“呃”,每一个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刨出来的,沙哑、干涩、不均匀,但至少是声音。郑医生在她的康复记录上写着“进步明显,但仍需大量练习”,苏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明显,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但她知道那涟漪下面翻涌着什么。
兼职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商贸公司的老板姓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用了苏念两个月之后彻底放了心,不仅把日常账目全部交给了她,还让她帮着整理了一下公司积压了好几年的税务问题。苏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一条一条地理清楚,做了一份详细的整改方案,方老板看完之后拍着桌子说你这个水平来我这儿屈才了,等你嗓子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拦你。
苏念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谢谢方哥,我会好好干的。
方老板看着那个笑脸,又看了看苏念的脖子——她知道他在看她喉咙的位置,两个月来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的嗓子坏了,但没人敢当面问是怎么回事。方老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改口说晚上请她吃饭,算是奖励她最近的辛苦。苏念摆了摆手,笑着在本子上写:回家还有康复练习,改天吧。
方老板也没勉强,说了句“行,改天”,就让她下班了。
苏念走出公司的时候,天还没黑。秋天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了一些,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像是谁把一整罐蜜打翻在了风里。她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涌上一丝凉意,不太舒服,但那桂花的香气实打实地灌满了她的胸腔,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抛弃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警官发来的消息:下周预审,你做好准备。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
她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用手机打字了。最开始的时候手指头跟不上脑子,经常打错字,一句话要删删改改好几遍。现在她的打字速度快了很多,虽然还比不上说话的速度,但应付日常交流已经绰绰有余了。她想,人真是种适应力极强的动物,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技能都能学会。
预审那天苏念提前了一个小时到法院。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净素淡,整个人看起来比出事前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状态还不错。徐警官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紧张吗?”徐警官问她。
苏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有一点。
“正常。”徐警官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案子证据链很扎实,不用太担心。今天主要是确定是否移送正式开庭,你这边需要重新确认一下证词和诉求。许清欢那边也会到场,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在里面怎么样?
徐警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状态一般,情绪波动比较大。她一直在申请取保候审,理由是怀孕,但检察院这边认为她具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加上受害人的伤情又属于重伤,所以一直没有批准。她现在肚子应该有四个多月了,看守所那边给她安排了定期的产检,身体状况还行。”
苏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多问。徐警官说的每一个信息她都接收了,但情绪的波动被她压在了很深的底层。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那个女人——恨吗?当然恨。可那不是一种爆发式的、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的恨,而是一种沉默的、结实的东西,像一块沉在胃底的石头,不声不响地压在那里。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今天顾霆琛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念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法院大厅的入口,目光在人流里飞快地筛了一遍。
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那种感觉复杂得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预审在九点半正式开始。苏念被安排在证人等候室,旁边坐着两名警官和一名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简单跟她核对了一遍证词,确认了几个关键细节的时间节点,苏念一一用写字板确认。她的字写得又快又稳,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冷静。
等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书记员探头进来,跟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身对苏念说:“对方当事人到了,你要不要在这里再看一下你的诉求,稍后进去流程很快,前后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苏念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材料。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书记员临走时留了一条门缝,走廊里有人从那条门缝旁边走了过去,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人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住了。
顾霆琛站在等候室门外,透过那条几厘米宽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苏念。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低头在看手里的文件。阳光从窗户斜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她瘦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比之前更尖,手腕上的骨节微微凸起,整个人像是被削掉了一圈多余的棱角,只剩下一副最精练的骨架。
顾霆琛的脚步钉在原地,动不了。他身边的律师见他突然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小声催了一句:“顾总,时间快到了,我们得进去了。”
顾霆琛没理他。他站在那里,隔着那条门缝,看着苏念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了很多次要见到她的时候该说什么,在心里排了无数个版本的开场白——对不起,你还好吗,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去复诊,为什么不联系我——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所有版本的开场白全部失效了。
她就坐在那里,安静、专注、瘦削,像一棵被人挪到了阴暗角落却还在拼命生长的植物。她看起来不太好,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她身上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一种他在过去三年里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坚硬。
苏念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顾霆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道目光。
“走吧。”他朝律师点了点头,朝法庭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匆忙,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念皱了皱眉,她觉得门口刚才好像有人,但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材料上。
预审过程就像工作人员说的那样,快速而高效。法官核对了双方的身份信息和基本诉求,确认了案件的性质和证据清单。许清欢被带上来的时候,苏念隔着旁听席和被告席之间那几米的距离,第一次在出事之后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
许清欢穿着一件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站在被告席上。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在马甲下面拱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她的眼神在看到苏念的那一刻明显地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念很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恨意都淡得看不清。她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人生有过短暂交集、如今已经彻底无关的过路人。
法官宣读了案件的基本情况和初步审理意见,当庭宣布该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将移送至刑事审判庭择日开庭审理。许清欢被带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苏念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苏念说不清楚的情绪——是后悔?不甘?还是单纯的不服气?
苏念没有去解读那道目光。她把写字板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在走廊里,她迎面撞上了顾霆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又短又扁。顾霆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苏念认识这个男人六年了,从她第一次在父亲的照片里看到他,到嫁给他这三年,她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一种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苏念。”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写字。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你的嗓子……”顾霆琛的目光落在她的喉咙上,那个位置在衣领的遮挡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医生怎么说?”
苏念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在康复,需要时间。”
顾霆琛看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部卡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发现,语言这种东西在有些时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可以说出最复杂的商业条款,背出最冗长的合同条文,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应对面前这个女人的平静。
“我一直在找你。”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苏念又写了一行字:“没必要。”
顾霆琛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念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自然,像是在躲避一个不安全的事物,又像是在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
顾霆琛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拉远的那段距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哪里住?钱够不够用?”他换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苏念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垂下眼睛写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只有五个字:“跟你没关系。”
顾霆琛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怎么没关系,我们还是合法夫妻”,但话还没出口就想起来,那份离婚协议书他已经让法务送去了民政局,只差最后一道手续了。
是他先提出的离婚,是她先签的字。从头到尾,结束这段关系的主动权都在他手里。她只是在最后被问了一句“如果我不签呢”之后,没有再挣扎,痛痛快快地松了手。
“手续还没办完……我们还没有正式——”顾霆琛的话说了一半,被苏念举起来的本子打断了。
她已经在来法院的路上提前写好了一页,似乎是算准了会遇见他似的,那页纸上的字迹比之前都要工整,像是写了好几遍才最后誊清定稿的。
“顾先生,离婚协议书我是自愿签的,没有异议。如果你这边还需要补充什么,联系我的律师就可以。案件的事情有警方和检察院在处理,你不需要介入。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会打理。谢谢。”
顾霆琛看着那一段工整得像公文一样的字,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重的撞击感,像一记打在了胸膛正中的闷拳。
她叫他“顾先生”。
三年来她叫过他老公、霆琛,偶尔在公公婆婆面前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顾霆琛,但她从来没有叫过他“顾先生”。
那三个字像一把刻度精密的游标卡尺,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划在“毫无关系”的那条线上。
苏念把本子收进包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法院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像一个终于找准了自己步频的人。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金色的光晕里,看不见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律师过来催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走吧”。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想看看她开的是什么车。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苏念不在其中。她走到路边,上了一辆停在公交站旁边的网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干净利落,车子很快就汇入了马路的车流里,消失不见。
顾霆琛上了自己的车,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从钱包的夹层里掏出那张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签条,展开,摊在方向盘上。
便签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张普普通通的晚餐菜单——红烧带鱼、清炒菠菜、紫菜蛋花汤。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那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苏念在便签条的右下角画了一把小雨伞的图案,伞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出门带伞,别淋着。”
那把小雨伞画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画画的人没什么美术功底,但一笔一画都用力得很认真,像是把心意都压在了那根笔芯里。
顾霆琛把便签条重新折好,放回钱包里。他发动了车,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碗冬瓜排骨汤,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喝不到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嘈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车载音响自动播放着今天的财经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分析着大盘走势。
顾霆琛伸手关掉了音响。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像一只沉默的、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困兽。
许清欢的案子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庭,时间定在十月中旬。这一个月里,苏念的生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没有偶遇,没有意外,没有从天而降的转机。她继续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出租屋、康复科、公司。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兼职转成了正式岗,方老板给她涨了工资,还帮她交了社保。
“别以为我这是在做好事。”方老板签完合同把笔一扔,翘着二郎腿说,“我是怕你被别的公司挖走。你这个水平拿这点工资,我都觉得自己在剥削你。”
苏念在纸上画了一个大拇指。
方老板被她逗笑了,笑声很爽朗,震得办公室的百叶窗都跟着抖。笑完之后他把合同推到她面前,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真的,小苏,你在我这儿安心待着。等你嗓子好了,想飞多高飞多高,我绝不拦你。要是不想飞了,我这儿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苏念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了字。她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方老板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案子,不知道她的嗓子是被谁毁掉的。他只知道这个不能说话的姑娘做事认真,账目清楚,做人踏实。苏念觉得这样就够了,被人以最简单的方式认可,比什么华丽的承诺都来得实在。
康复训练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苏念已经能够发出一些简单的单字了。“我”“你”“好”“不”——每一个字都沙哑低沉,像是磨过了粗粝的砂石,但至少是完整的、有意义的音节。
郑医生在她的康复记录上画了一个上升的箭头,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患者配合度极高,恢复进度优于同类伤情平均水平,建议继续保持当前训练强度。”
苏念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站在康复室门口无声地笑了一下。秋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张开嘴,努力地调动着喉部的肌肉,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词。
“谢……谢。”
两个字,碎了两个地方,中间还断了一下。但那两个字的音调,是准的。郑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不错”,声音难得的温和。
苏念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三个月前自己在同一个位置上坐着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刚买了新手机,通讯录里一个能联系的人都没有,口袋里的现金只够交一个月的房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活下去之后该往哪里走。那天下午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好,可她当时只觉得刺眼。
现在她依然没有太多东西——一个很小的房间,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个还在缓慢恢复的声音。但她不再觉得阳光刺眼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比三个月前多了十几个——郑医生、方老板、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徐警官,还有一个做康复训练时认识的病友大姐。大姐也是声带受损的患者,比她早来两个月,两个人经常在等号的间隙用写字的方式交流。大姐说她是患了喉癌动了手术,声带切了一半,现在说话声音跟老爷们儿似的,但好歹还能说。苏念在纸上写了一句“你的声音很好听”,大姐看完眼眶红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构成了苏念世界里的微弱灯火,不亮,但足够让她不在黑暗里迷路。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万里无云,秋天的阳光明亮而不燥热,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暖纱。苏念到得很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徐警官陪着她一起进去的。走到安检口的时候,苏念看见了一个人。
周敏。
顾霆琛的母亲站在安检口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大概是为了遮掩眼下的疲态。她看到苏念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顿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周敏会来。这个案子从立案到审理,周敏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周敏。她一直觉得,在顾家这三年里,周敏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礼貌的疏远,不冷也不热,不亲近也不为难。她以为周敏会站在自己儿子那边,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念念。”周敏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苏念走到她面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敏的目光落在她的喉咙上,和顾霆琛在预审那天一模一样。她看着苏念衣领遮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层水光。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摸苏念的脖子,但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孩子……”周敏的声音哑了,“妈对不住你。”
苏念摇了摇头。她的本子和笔都在包里,但她没有去拿。她只是伸出手,在周敏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长辈。然后她从周敏身边走了过去,走向法庭的方向。
周敏站在安检口,看着苏念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三年前,苏念刚嫁进顾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里,帮她煮一壶红茶。周敏胃不好,喝不了绿茶,苏念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特意去买了一种对胃刺激小的印度红茶,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煮一壶,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永远不忘记加一句“妈,小心烫”。周敏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小聪明,讨好人的手段,没往心里去。
后来苏念不在了,换了好几个阿姨煮茶,有的太浓有的太淡,有的忘了加柠檬,她喝了都不对味儿。她跟家里的阿姨发了两次脾气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不是想念那杯茶,她是想念煮茶的那个人。
三年了,她把苏念的讨好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有认真地回应过哪怕一次。
法庭里,旁听席上的人不算多。苏念在原告席旁边的证人席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法庭。许清欢的父母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神情焦虑而紧绷。许母的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许父面无表情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
苏念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去看他们。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被任何外在的因素干扰。今天站在这里,她代表的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被抛弃的妻子,她代表的是她自己——一个被人用卑劣手段夺走了声音的女人,她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开庭之前两分钟,旁听席的后排又进了一个人。
苏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把头转了回来。
顾霆琛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没有带律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件白衬衫颜色截然相反,但姿态却有某种微妙的相似——那天的照片里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姿态随意而疏离,今天他坐在法庭的木质长椅上,姿态沉重而专注。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好几排座椅交错了一下,苏念先移开了。她低下头,翻开了面前的资料夹。
顾霆琛的目光却没有收回。他看着苏念的后脑勺,看她扎得整齐的低马尾,看她瘦削的肩膀,看她微微垂着的修长的脖颈。他在心里数了数,上一次他这样认真地看着她的背影,大概要追溯到婚礼那天。那天苏念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敬酒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目送着他在应酬了一圈宾客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他知道,但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可她已经不看他了。
审判长宣布开庭,法槌落下的声音清亮而沉重,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才散去。
案件按照程序逐项推进,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列举了许清欢涉嫌故意伤害罪的各项证据——作案工具的检测报告、受害人的伤情鉴定意见、案发现场的物证比对、目击证人的证言。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链条。
许清欢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苏念注意到她的肚子比预审时又大了一圈。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一些,但气色并不好,眼下的乌青遮了粉底也盖不住,嘴唇干裂起皮,和她第一次在顾氏公司楼下看到的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判若两人。
她在被告席上站定之后,目光飞快地在旁听席上搜索了一遍,很快就锁定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顾霆琛。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因为顾霆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证人席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反复确认才能心安的重要证据。
许清欢的嘴唇抿紧了,脸上闪过一丝苏念熟悉的冷意——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蹲在她面前捏着她下巴的女人的本来面目。
法庭辩论环节,许清欢的辩护律师做了尽可能的轻罪辩护,核心观点有三个:第一,被告系一时冲动,并非蓄谋已久;第二,被告案发时处于怀孕早期的情绪波动状态,自控能力有所下降;第三,被告到案后认罪态度较好,且愿意积极赔偿受害人的经济损失。
苏念听着律师的发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在自己的本子上静静地记了几行字,不是给对方律师的反驳,而是给她自己看的。
“一时冲动”——她带了两个男人上门,她带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瓶子。 “并非蓄谋”——她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没人。她计算过剂量。 “认罪态度好”——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声对不起。
检察官在辩论环节给出了有力的回击,逐条驳斥了对方的辩护逻辑。他强调了一点——被告携带高浓度工业化学溶剂前往受害人住所,行为本身具有明显的预谋性质。被告在实施犯罪后试图嫁祸受害人,谎称对方推搡导致动了胎气,进一步说明其主观恶性较大。虽然被告案发后认罪,但其认罪态度建立于铁证如山的基础之上,并不构成实质性的从轻情节。
苏念在“嫁祸受害人”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笔,然后慢慢地合上了本子。
轮到她作证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走到证人席上。书记员将写字板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检察官的问题很直接:“案发当天,被告进入你的住所时,她的状态是怎样的?”
苏念在写字板上写:“笑盈盈的。很从容。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携带的物品你看到的是什么?”
“一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透明液体。”
“她用那只瓶子里的液体做了什么?”
苏念的手指在写字板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许清欢,然后又低下头,笔尖落在板子上,一笔一画地写。
“灌进我的嘴里。让两个男人按住我,把液体灌进我的嘴里。”
她的字迹很稳,没有发抖,没有潦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板面的沙沙声。
检察官继续问:“在灌入液体之后,被告对你说过什么话?”
苏念写:“她说,这样多好,安安静静的。”
“她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没有跟我说。她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放心吧,霆琛不会找你的,他知道怎么选。”
那句话落在法庭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苏念没有回头去看顾霆琛的反应,但她听见身后的座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动了动,又像是有人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许清欢低下了头,额前散开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审判长的法槌轻轻敲了一下,提醒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苏念的证词被记录在案。她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脊背很直。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法庭记录的字里行间,也钉在了这个城市十月的某个下午里。钉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拔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带出血肉。
而她知道,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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